我在上图修古籍

2019-04-05来源:数字图书馆推广工程

四代文化工匠,传技艺也传匠德。一起来走进上海图书馆的文献保护修复部。

图说:正在工作的上海图书馆文物修复团队

“文苑英华——来自大英图书馆的珍宝”自3月中旬起在上海图书馆呈现了夏洛蒂勃朗特、D.H.劳伦斯、珀西比希雪莱、T.S.艾略特和查尔斯狄更斯的草稿、信件和原稿后,引起了很大反响,作为回馈,上海图书馆征集了40位上海文化名人与英国文学的手稿,做成一套的宋锦如意六合函套“我与英国文学”寄语手稿,以独特的推蓬式册页展现,由上海图书馆馆长陈超自己捧送到地球另一端的大英图书馆。这套宋锦如意六合函套制作精美、古色古香,册页的两根木签由红木制成,雕刻印章,加上盒面锦缎般的如意图案,整体透显高贵典雅。整个盒重达30斤,由文献保护修复部装裱完成。

图说:上图陈超馆长将宋锦如意六合函套“我与英国文学”送至大英图书馆

文献修复保护,一直是上海图书馆古籍工作的重点之一。上图聘用了一批兼融南北修复装帧技艺的专家专司古籍修复,并不断培养新人,相继涌现出了赵嘉福、潘美娣、童芷珍、张鹏程等一代修复专家。馆所《碑刻传拓及拓片修复装裱技艺》于2015年入选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2016年赵嘉福入选为该项目传承人。如今,上海图书馆文献修复已传承到第四代……

【第一代修复师】新中国成立前帮佣,6年苦练出绝招

古籍修复作为一门传统技艺,传承至今出现了很多专家级的人物,以“大刀切书”而闻名遐迩的苏州曹有福和以精湛的石刻、碑帖装裱技术名扬四海的无锡黄怀觉就是上海图书馆的第一代修复师。

曹有福曾和北京图书馆的张士达并称南北修书的“国手”,真正做到“整旧如旧”,不少海派藏书家,比如黄裳的书都是经曹有福之手修复的。曹有福在上图从事古籍修复一直干到七十多岁,练有“大刀切书”绝招,就是一大摞拓裱过的古籍书叠好,他只需一刀切下,就像现在的切纸机一样稳、准、齐,令人叹为观止。

新中国成立前拜师学艺可不容易,黄怀觉13岁到苏州徵赏斋碑帖店当学徒,6年间,白天帮佣,晚上在煤油灯下勤刻苦练,有时候在师傅边上偷偷学。6年满师时已学会刻字、拓碑裱帖、抚拓钟鼎彝器等一手好技艺。后来到上海,在书画家、收藏家吴湖帆家里专职为其修复拓片,一直工作到解放前夕,拓、刻、裱都做,被称为碑刻圣手、装裱名家。解放后进入上海图书馆工作,和曹有福共同带出了第二代传人赵嘉福。

【第二代修复师】赵嘉福:古籍修复、碑刻传拓的全才

赵嘉福原本在上海民族乐团拉二胡,减员后来到上海图书馆,18岁开始分别跟着黄怀觉、曹有福学习,得到上海图书馆老馆长、著名古籍版本学家顾廷龙的特别栽培,是建国后培养的第一批古籍修复人才,是当今国内掌握古籍修复、碑刻传拓、碑帖书画装裱等技艺的全面人才之一。他主持重大文献修复和拓片制作项目,先后修复一大批国家一、二级古籍文献,使珍贵文献资料得以被抢救和保存。他经手修复古籍善本、名人尺牍、碑帖拓片、民国舆图、盛宣怀档案等,曾参与国家图书馆善本《赵城金藏》、明代《西厢记》修复,抢救修复嘉定、太仓等地古墓出土霉烂结饼古籍、清华大学在抗战中遭日军破坏受损古籍等珍贵文献。

 

图说:馆藏善本《小琼海文集》修复前(右上方)和修复后(左边)

赵嘉福那个时代学艺,师父比较传统保守,一般都不大愿意多讲,“所有流程,师父示范一遍,你就按着去做,做得好与坏,师父看在眼里,也不会多说,而我们也不敢多问,主要靠自己琢磨”。黄怀觉干活的时候,赵嘉福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然后自己再慢慢上手。身为学徒,赵嘉福反复模仿、揣摩师傅的手法、刻碑的节奏,甚至声音,一直到声音、节奏都跟师傅一样。

赵嘉福对自己的要求是:刻的东西要与原迹一模一样,比照、核对,直到满意为止。龙华烈士陵园“丹心碧血为人民”、豫园“西园记”、龙华寺赵朴初题写的“重修龙华寺碑记”都是赵嘉福刻的优秀作品。

有两位大师相传,加上1962、1963两年北上拜近代古籍修复大师张士达为师,赵嘉福技艺比较全面,修复古籍、书画装裱、刻碑帖、拓碑帖、裱碑帖样样精通,堪称“五项全能”,他的女徒张品芳因此也得到了真传。

赵嘉福说:“古籍修复,要讲究火候、分寸、手感,文字没办法表达这些东西,只能依靠口传亲授以及大量实践。”

【第三代修复师】张品芳:一把棕刷“传家宝”用了50年

刚过五十的张品芳是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文献保护修复部主任,与古籍已经打了近30年交道。

1989年,文化部图书馆司委托上图举办古籍修复培训班,面向全国招生。培训班主讲老师是赵嘉福,由上图指派参加培训班的张品芳、邢跃华拜赵嘉福为师,由此成为师徒。

张品芳很佩服师傅样样都会,她不甘落后的个性使得她像男生一样地花力气学刻,那股韧劲男同事也很敬佩。她说:“赵老师技术很全面,我跟着他什么都学,古籍修复、石刻、传拓、碑帖修复装裱、书画装裱……非常广泛。”

赵嘉福这样对张吕芳说修复工作:“这是文物,你不能修坏。”他还说:“跟我学刻,做减法不做加法,刻错一笔明天就不要跟我了。”“慢,不要紧,思考过程很重要,必须想好了再做。”张品芳诚惶诚恐地跟在赵嘉福身边学习,直到师傅退休。她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技艺逐渐成熟。

图说:破损的拓本

从事古籍修复工作,不但要熟悉历史上各时期典籍的版本与装帧形式,还要了解各时期典籍所用纸张及不同时期、地域的装帧风格,并要涉及出版学、目录学、古汉语、古文字、印刷、美术、字画、化学等学科知识。张品芳认为,对这门手艺来说,既要传承,也靠自己摸索,更要不停歇地学习。

对于张品芳来说,最重要的工具是一把刷子——棕刷,棕榈树做成的刷子。师傅传给她的刷子用到今天,已经有50多年了!在拓的整个过程中,不仅需要好纸张(宣纸、连史纸等),她更看重的是用了很多年的这把精制棕刷,刷的时候力透纸背,因为手感熟悉,力度总能恰到好处,还有女性的柔劲和巧劲。张品芳拓出来的帖,纯正清晰、均匀圆润。

图说:修复后的拓本

经过20多年的潜心钻研,如今,张品芳在古籍修复界已经赫赫有名。2015年成立的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上海传习所,张品芳、邢跃华担任了传习所导师。她正式收了工作时间最长的王晨敏和年龄最小的张舒等几位年轻人做徒弟,“算是正式有了第四代传人”。她根据每个徒弟的进度设计培养方案,“从初入行到基本上手,可能至少需要5年时间”。

【第四代修复师】爱好广泛的年轻人,用新媒体学习技艺

与之前修复人才匮乏相比,如今上图文献保护修复部的团队充满了新生力量,团队10人,80后就有6人,复旦大学中文系古文字专业硕士张舒成为最年轻的一位。每年修复的古籍数量达到全国的十分之一。

负责传承的张品芳说:“以前我们当学徒时不敢多说多问都自己琢磨,师傅的手势看过之后总不能将每一个步骤记牢,学好一个手势得花很长时间。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工作的时候他们拍下视频,然后对着视频慢慢学习研究,进步就很快。”

2015年,复旦大学中文系古文字专业硕士张舒考进了上海图书馆文献保护修复部,成为12人中最年轻的一位。

干了十多年的男生叶鸣的任务是修复碑帖,涉及很多体力活。比如石刻用的石碑,一块就有一百多斤,还有搬运成堆的宣纸和修复纸,做拓片时需要长时间站着工作,有时第二天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好在,叶鸣是上海腕力公开赛的两届冠军,每周会和腕力联盟的队友们切磋技艺。

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博物馆专业文物鉴定与保护方向的陈茜算是第四代里的“老手”,从补第一个洞到现在近十年了。古籍破损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虫蛀、鼠啮、霉蚀、酸化、老化、磨损等,针对不同的病因,要有不同的修补方案。陈茜说:“补一张要多少时间说不准,要看破损程度,不太严重的十多分钟可以修好,纸张粘连严重,纸太脆,字都看不清的,就比较费时,要一块块找、一处处拼贴,一张补一天都说不定,但修好后就会非常有成就感,尤其是修补完装订成册的时候。”

图说:破损的古籍

图说:修复后的古籍

在第一届和第二届上海市古籍修复技能竞赛中,吕迎吉、陈茜分别获得了优胜奖,这让张品芳感到自豪。

对于今后的修复工作,馆长陈超表示会更加注重科技含量,发挥新时代年轻人的特长。在与大英博物馆的文化交流中,陈超发现大英博物馆的手稿展品都有一定的温度和湿度要求,珍贵的手稿展览后会有一个休眠期(长至三年)。他说:“我们现在的修复工作都是凭经验,没有温度、湿度方面具体的数据,这方面希望能够发挥年轻人的作用,做好文物的大数据。”

古籍最常见的损坏问题包括虫蛀、鼠啮、霉蚀、粘连、酸化、老化等。修复时,先要把古籍一叶叶拆开分解,反面朝上,用毛笔蘸上糨糊,把相同材质、色泽相近或留下来的旧纸粘到破损部位,再把多余的补纸撕下。从分叶到最后装订至少要经过编号、修补、溜口、喷水、倒叶、折叶、修剪、整理、压平、钉纸捻、穿线等20多道工序。

这些文化匠人,一生专注于修复文物这一件事情,尽管需要长时间面对发了霉、或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古书(有些人得了鼻炎),尽管工作平淡、孤独,甚至有些单调,但是每完成一件作品,他们的内心都会感受到巨大的满足感和喜悦感,他们用一生的坚守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张品芳说:“只想把这些书从我们手里完好地交给下一代。”每一代修复师就像一位古籍“医生”,给书看病、诊断、制定修复方案,希望能够丝毫不差地修复出一本完美的古书,让它重新散发出生命的魅力。

(转载自“夜光杯”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