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脂婆姨
沈国凡
社会文学
中国文学
I207.6
米脂婆姨

沈国凡

久居江南,看惯了苏杭二州的美女,但总觉得她们缺少一点什么。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呢?一时也无法能够说明白。直到有一天来到黄土高原上的米脂,见到那些为世代文人和民间赞扬的米脂婆姨时,这才真正找到了答案。

当时,我独自背着行囊在暮色中匆匆来到米脂,不免有些失望。只见满山的黄土灰蒙蒙地包裹着一排排窑洞,光秃秃的树枝在夕阳的映照下发着青白的光,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上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几个头上系着白羊肚巾吸着旱烟的老汉,赶着几条老牛悠闲地从眼前走过,很难看到一个婆姨。

我疲惫地坐在黄土山坡上。

猛然,一阵山风送来了一曲信天游:

二妹妹赶路快如飞,

三哥哥快步往上追,   

……

蓝格幽幽绿格茵茵翠,

香格滋滋叫人醉……

我一阵兴奋,一下子跳了起来,顺着那歌声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山路上,一个老汉正赶着一架马车朝这边走来。

当这架马车走近时,才发现车子的后面还坐着一位大娘,花毛巾盖着头,手中挽一只布包,正在专心地听老汉唱歌,从那微闭的目光中,感到一种沉醉。突然见了我这个外地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朝我抿嘴一笑,这一笑竟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两位老人是到女儿家去喝喜酒的,女儿为他们生了个外孙女,刚满月。老汉说着就笑开了嘴,直夸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家伙,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好婆姨。

我搭乘这辆马车,绕过县城外的无定河,来到了他们家里。

两孔窑洞露出在黄土高坡下面,窗子上贴着窗花,门前挂着两串红红的辣椒,如同新年时两串喜庆的鞭炮。窑洞外面的院子里堆满了晾晒的葵花籽,四处散落着一些化肥袋子。树上挂满了刚收的玉米,黄澄澄的。一盘沉沉的石磨前,一个女子正在那里用力地推着磨杠磨玉米。她见两位老人回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走上前去帮着接过马的缰绳,将马牵到马棚里去喂草。然后又转回来,抱了一捆柴禾,在大铁锅里为我们烧开水。

当她将蓝花粗碗摆在我和老汉的面前为我们泡茶的时候,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多么俊秀的婆姨,高挑的身段外罩一件蓝花布袄,黑里透红的一张脸上,两只眼睛如同两颗晶亮的葡萄,对客人浅浅地一笑,便如水的波纹荡人脑海,让人久久难以忘记。这是老人的儿媳妇,儿子到外面打工去了,她在家种着十多亩的地,同时还要照顾公婆的生活,里里外外一把手,辛苦和劳累可想而知。

很快,老人的儿媳为我们煮好了晚饭,此时她已是满头的柴梢,汗水在脸上淌出了几条沟,夕阳将她修长的身影映在土墙上,透出一股无言表达的美感。她先把桌子摆到院子里,将客人和公婆的凳子放好,才将饭菜端上来。老人告诉我说,今天来了我这个客人,吃的是钱钱饭。

我看那碗里,盛着的是小米和黑豆煮的粥——这就是米脂人的“钱钱饭”了。还有用洋山芋切成细丝后捏成的团子,外加几碗红辣椒、油炸的葱花、盐腌的番茄和咸菜。虽然贫穷,米脂婆姨却用她的巧手为客人做了如此丰盛的晚餐,同时取了这么一个对生活充满着想象的诗意的名字。窑洞外的土院里。立刻就被一种田园农家的温馥包围。老汉一边吃着,一边夸着儿媳妇,真是一个好婆姨呀!

晚上我与老汉坐在窑洞外看星星,然后谈起了米脂的婆姨。这一下引出了老汉很多话来。他说米脂婆姨的美丽得于绕城而过的无定河,这条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发源于陕西的白于山,婆姨们用河水洗了身子就会肤润如脂,因此黄土高坡上的女人们,都爱跑下山坡去河边洗脸。就说他的老伴吧,到了这个年纪,都还不时要到河边去洗脸,她年轻时可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见了人总爱笑,那一笑,真还能让人记了一辈子哩!看得出来,谈起与他朝夕相处的婆姨来,老汉心里是幸福的。他告诉我,你要看米脂的婆姨不能在傍晚,因为很多婆姨都要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家的。你要在早晨去看,米脂的婆姨很勤劳,天刚放亮就要忙开了……说到高兴之时,老汉竟放声唱了起来:

五谷里香喷喷的是红高粱,

好婆姨出在赵家畔……

第二天一早,我便来到无定河畔,坐在那条来往人群必经的道路旁,目的是要好好地看看米脂婆姨。

果然早晨跟傍晚不同,早出上地干活的、到机关和工厂上班的、背着书包上学的,花花绿绿的衣裳从老街的青石板走来,从新城的水泥路面上走来,从山梁梁上的一间间窑洞里走来,无数令人感到很舒服的米脂女子便出现在初升的朝霞里。她们身后虽然是泛黄的土地,古朴的窑洞,这些看似苍凉的景色,格外衬托出的她们的美丽。这些女子几乎都有高挑的身材和挺直的鼻梁,从你的面前走过,就会给你的感官带来一种愉悦。她们的服饰算不上新潮,也许还显得有些“土”气,头发和面颊也很少修饰,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纯真,我如同来到了一片人类自身的天然原野,被上帝赐给的这种美丽完全震撼。

她们为什么会如此美丽?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米脂婆姨的美丽除了那条世世代代养育她们的无定河水之外,离不开各民族之间的大融合。

雨花/雨花杂志社·—月刊·—ISSN 1005-9059·—2005-5,总第479期,P6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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