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
史记·卷四十一
秦汉文学
汉代
散文
史记·卷四十一
内容摘要

史记》一百三十篇,五十余万字,记述了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几千年的历史,包括帝王将相、豪杰、平民等几千名历史人物,政治、典制、文化、思想等方面丰富的历史内容。《史记》共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五个部分。《史记》是伟大的历史著作,也是传记文学名著,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班固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才”,赞美他“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班氏以下的史学家和散文家对司马迁几乎无不推崇备至,力图做到像司马迁那样“不待论断而序事之中即见其指”(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自汉以来的许多作家作品都从《史记》中得到有益的启发。郑樵所说的“百代以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无论对史学和文学来说都是合适的。从《汉书》起,所谓“正史”,在体裁形式上都是承袭《史记》的。在文学创作方面如唐以后传奇文以至《聊斋志异》等小说都直接或间接受《史记》的影响。唐宋以来的古文家更无不熟读《史记》。《史记》对明清以来的通俗小说和戏剧创作也有一定的影响。取材于《史记》的小说或戏剧如《窃符救赵》、《楚汉春秋》、《琴心记》等,至今流传不衰。

史记》一百三十篇,五十余万字,记述了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几千年的历史,包括帝王将相、豪杰、平民等几千名历史人物,政治、典制、文化、思想等方面丰富的历史内容。《史记》共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五个部分。《史记》是伟大的历史著作,也是传记文学名著,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班固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才”,赞美他“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班氏以下的史学家和散文家对司马迁几乎无不推崇备至,力图做到像司马迁那样“不待论断而序事之中即见其指”(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自汉以来的许多作家作品都从《史记》中得到有益的启发。郑樵所说的“百代以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无论对史学和文学来说都是合适的。从《汉书》起,所谓“正史”,在体裁形式上都是承袭《史记》的。在文学创作方面如唐以后传奇文以至《聊斋志异》等小说都直接或间接受《史记》的影响。唐宋以来的古文家更无不熟读《史记》。《史记》对明清以来的通俗小说和戏剧创作也有一定的影响。取材于《史记》的小说或戏剧如《窃符救赵》、《楚汉春秋》、《琴心记》等,至今流传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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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四十一_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王瑞来注译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1〕封于会稽,〔2〕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3〕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4〕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5〕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注释】〔1〕“夏后”,夏朝的国号;“庶子”,宗法社会中非正妻所生之子。〔2〕“封”,古代帝王把爵位或土地赐给亲属或臣下。“会稽”,山名。在今浙江中部绍兴、嵊县、诸暨、东阳间,主峰在嵊县西北。相传夏禹至苗山大会诸侯,计功封爵,始名会稽,即会计之意。〔3〕“文身”,在身上刺有花纹;“断发”,剪短头发。文身断发是我国古代南方民族的一种习俗。〔4〕“允常”,春秋末年越国国君,越侯夫谭之子。公元前五一○年至前四九六年在位。〔5〕“阖庐”,春秋末年吴国君,吴王诸樊之子,名光,是杀死其侄吴王僚而自立的。公元前五一四年至前四九六年在位。“阖”,音hé。元年,〔1〕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2〕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3〕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注释】〔1〕“元年”,指越王句践元年,即公元前四九六年。〔2〕“陈”,音zhèn。通“阵”。〔3〕“檇李”,地名。又作“醉李”、“就李”。故地在今浙江嘉兴西南。“檇”,音zu@。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1〕“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2〕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注释】〔1〕“范蠡”,春秋末年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少伯。越大夫。越为吴所败,曾赴吴为质二年。辅佐越王句践,官至上将军。越灭吴后,离越经商。号陶朱公。〔2〕“夫椒”,山名。故地在今浙江绍兴市北之太湖中。“夫”,音fú。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1〕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2〕“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句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注释】〔1〕“大夫种”,即文种,字少禽,一作“子禽”,楚国郢(今湖北江陵)人。佐句践灭吴后被杀。“大夫”是官名。〔2〕“子胥”,即伍员(音yún),原是楚国人,父兄遭楚平王杀害后,逃至吴国,为吴王谋臣。事详本书《伍子胥列传》。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1〕“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2〕文王囚羑里,〔3〕晋重耳奔翟,〔4〕齐小白奔莒,〔5〕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注释】〔1〕“喟然”,叹气的样子。〔2〕“汤”,商朝开国之君,事详本书《殷本纪》。“夏台”,又称“均台”,夏朝的监狱名。相传汤曾被夏王桀囚禁于此。〔3〕“文王”,即周文王姬昌,周朝的开国之君,事详本书《周本纪》。“羑里”,地名,故地在今河南汤阴县北,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囚禁于此。“羑”,音y%u。〔4〕“重耳”,晋文公的名字。为春秋时期的霸主之一,事详本书《晋世家》。“翟”,音dí,同“狄”,指翟国,故地在今山西省境内。〔5〕“小白”,齐桓公的名字。为春秋时期的霸主之一,事详本书《齐太公世家》。“莒”,音jǔ。春秋时的一个小国,故地在今山东莒县一带。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1〕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注释】〔1〕“柘稽”,越国大夫,《国语·越语》作“诸稽郢”。“柘”,音zh8。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1〕“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2〕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注释】〔1〕“逢”,音péng,姓。〔2〕“连”,这里是相牵引、把握之意。“权”,权宜。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也。〔1〕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2〕虏齐高、国以归。〔3〕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肯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4〕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5〕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6〕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7〕我又立若,〔8〕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注释】〔1〕“疥■”,皮肤病。“疥”,音ji8。“■”,同癣。〔2〕“艾陵”,地名,故地在今山东泰安县东南。〔3〕“高、国”,是当时齐国两个最大的世族。这里指齐大臣高昭子、国惠子。〔4〕“其父兄不顾”,此指如下事:楚平王拘押了伍奢,并想把伍奢的两个儿子伍尚、伍员也抓来,一起杀掉。就派人对他们说,只要你们来,就释放你们的父亲,不然就杀死他。伍员看穿了楚平王的阴谋,劝兄不要去,伍尚不听,结果父子二人被楚平王杀死,伍员逃到了吴国,后来策动吴国伐楚,报了仇。这里太宰嚭用这件事来说伍子胥只顾自己活命,不管父兄死活。〔5〕“闻其托子于鲍氏”,此指如下事:伍子胥感到吴国不安全,就乘出使齐国时,把儿子交给齐国大夫鲍牧抚养,改姓为王孙氏。因吴齐当时是敌国,所以吴王把这件事看作是通敌。〔6〕“属镂”,音zhúlǘ,剑名。〔7〕“我令而父霸”,此指如下事:伍子胥自楚到吴后,帮助阖庐刺死吴王僚,夺得王位。又依靠他的谋划,西面打败楚国,北面进逼齐国,东南征服了越国,几乎成为中原霸主。〔8〕“我又立若”,此指如下事:阖庐的几个儿子争立太子,伍子胥向阖庐力争,夫差才得以继承王位。“若”,你。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1〕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2〕教士四万人,〔3〕君子六千人,〔4〕诸御千人,〔5〕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注释】〔1〕“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此指公元前四八二年吴王夫差在黄池大会诸侯,与晋国争霸。“黄池”,地名,故地在今河南封丘县西南。〔2〕“习流”,指熟悉水战的士兵。〔3〕“教士”,指训练有素的士兵。〔4〕“君子”,此指国君的禁卫士兵。〔5〕“诸御”,指担任各种职务的军官。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1〕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2〕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3〕君忘会稽之■乎?”〔4〕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5〕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6〕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注释】〔1〕“因而留围之三年”,从公元前四七五年十一月越国出兵围攻吴国,到公元前四七三年十一月灭吴,前后共三年。〔2〕“姑苏之山”,山名,故地在今江苏苏州西南。〔3〕“伐柯者其则不远”,语出《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4〕“■”,音è,同“厄”,灾难,困苦。〔5〕“执事”,办事的人,此处是范蠡自称。〔6〕“甬东”,地名,故地在今浙江舟山岛。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1〕致贡于周。〔2〕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3〕命为伯。〔4〕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注释】〔1〕“徐州”,地名,故地在今山东滕县南。〔2〕“致贡于周”,春秋末年,周王室衰微,诸侯很少纳贡,越国远在南方,同周王室的接触更是很少。而当越王句践的势力已达中原时,他就首先向周王室进贡,以示拥护,来提高自己的威望,企图取得合法的霸主地位。〔3〕“周元王”,周朝第二十六代君主,公元前四七六年至前四六九年在位。“胙”,祭祀用的肉。古代祭祀毕,把肉分送有关的人,叫做分胙,表示同亨幸福。当时,周王朝是宗主国,所有诸侯国名义上还是它的属国,所以,周元王派人赐句践祭肉,让他做东方诸侯的伯长。〔4〕“伯”,音bà。诸侯的领袖,与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中的伯意义不同。春秋以降,周王室常常挑选一个有威望的诸侯,作为一部分诸侯的领袖,称为伯。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句践卒,〔1〕子王鼫与立。〔2〕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3〕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

【注释】〔1〕“句践卒”,时为公元前四六五年。〔2〕“王鼫与”,公元前四六五年至前四五九年在位。“鼫”,音sh0;“与”,昔y*。〔3〕“王不寿”,公元前四五九年至前四四九年在位。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1〕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2〕“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3〕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4〕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5〕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6〕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7〕以聚常、郯之境,〔8〕则方城之外不南,〔9〕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10〕夏路以左,〔11〕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12〕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13〕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14〕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15〕楚之粟也;竟泽陵,〔16〕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17〕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注释】〔1〕“楚威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名熊商。公元前三三九年至前三二○年在位。〔2〕“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国君,名因齐。公元前三五六年至前三二○年在位。〔3〕“晋”,春秋战国之际的诸侯国。公元前四五三年,晋国赵、韩、魏三家贵族集团瓜公晋国,晋君成为附庸。这里的“晋”和下文的“二晋”,均指韩、魏二国而言。〔4〕“叶”,音shè。地名,故地在今河南叶县西南。“阳翟”,地名,故地在今河南禹县,二地当时均在韩国境内。〔5〕“陈”,地名,指陈郡,故地在今河南淮阳一带。“上蔡”,地名,指上蔡郡,故地在今河南上蔡一带,二地当时在魏国境内。〔6〕“大梁”,地名,当时魏国国都,故地在今河南开封市西南。〔7〕“南阳”,地名,故地在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河以北一带。当时属齐。“莒”,音jǔ。地名,故地在今山东莒县。〔8〕“常”,地名,故地在今江苏邳县一带。“郯”,地名,故地在今山东郯城西南。〔9〕“方城”,春秋时楚国所筑的长城,战国时又展筑,其故址自今河南方城县北西向循伏牛山脉,折南循白河、湍河间分水,至今河南邓县北。楚恃以守卫其北境。〔10〕“商”,地名,故地在今陕西丹凤附近。“于、析”,均为地名,故地在今河南西峡一带。“于”,又叫于中。“郦”,地名,故地在今河南南阳市北。以上四地即所谓商于之地,在楚方城附近,临近秦国。“宗胡”,地名,故地在今安徽阜阳。〔11〕“夏路以左”,“夏”指中原,自楚前往中原路出方城,以西为左。〔12〕“江南”,这里指当时楚国东境。“泗上”,这里指当时楚国北境。〔13〕“曲沃”,地名,故地在今河南灵宝东北。〔14〕“无假之关”,关隘名,故址在今湖南湘阴北。〔15〕“雠”,地名,故地不详。一说“雠”当作“犨”,其地在今河南平顶山市西南,似与文义不合。“庞”,地名,故地在今湖南衡阳市一带。“长沙”,地名,故地在今湖南长沙市一带。〔16〕“竟泽陵”,当为“竟陵泽”之误,湖泊名,此为当时楚国七泽之一,故地在今湖北潜江一带。〔17〕“郢”,音yǐng。楚国国都。故地在今湖北江陵西北。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后七世,至闽君摇,〔1〕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注释】〔1〕“闽君摇”,残存于秦汉之际的越国君主,事详《汉书》卷九五《西南夷两粤朝鲜传》。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1〕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注释】〔1〕“陶”,地名,故地在今山东定陶县西北。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1〕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2〕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3〕

【注释】〔1〕“黄金”,古代作为金钱使用的黄金往往是黄铜。“溢”,通“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2〕“遗”,音wèi。赠与。〔3〕“赍”,音jī,携带。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1〕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注释】〔1〕“藋”,音diào,一种野草。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1〕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注释】〔1〕“三钱之府”,古代钱库。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故范蠡三徙,〔1〕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注释】〔1〕“范蠡三徙”,指范蠡由楚入越,佐句践称霸;离越赴齐;由齐至陶定居。“徙”,音xǐ,迁移。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1〕定九州,〔2〕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注释】〔1〕“九川”,九条大河。有人说九川指弱、黑、河、沇、江、渭、淮、渭、洛。〔2〕“九州”,古代中国设置的九个州。通常指冀、豫、雍、扬、兖、徐、梁、青、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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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四十一_译文

越王勾践的祖先是夏禹的后裔,是夏朝少康帝的庶出之子。少康帝的儿子被封在会稽,恭敬地供奉继承着夏禹的祭祀。他们身上刺有花纹,剪短头发,除去草丛,修筑了城邑。二十多代后,传到了允常。允常在位的时候,与吴王阖庐产生怨恨,互相攻伐。允常逝世后,儿子勾践即位,这就是越王。

越王勾践元年(前496),吴王阖庐听说允常逝世,就举兵讨伐越国。越王勾践派遣敢死的勇士向吴军挑战,勇士们排成三行,冲入吴军阵地,大呼着自刎身亡。吴兵看得目瞪口呆,越军趁机袭击了吴军,在檇李大败吴军,射伤吴王阖庐。阖庐在弥留之际告诫儿子夫差说:"千万不能忘记越国。"

三年(前496),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士兵,将报复越国一箭之仇,便打算先发制人,在吴未发兵前去攻打吴。范蠡进谏说:"不行,我听说兵器是凶器,攻战是背德,争先打是事情中最下等的。阴谋去做背德的事,喜爱使用凶器,亲身参与下等事,定会遭到天帝的反对,这样做绝对不利。"越王说:"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于是举兵进军吴国。吴王听到消息后,动用全国精锐部队迎击越军,在夫椒大败越军。越王只聚拢起五千名残兵败将退守会稽。吴王乘胜追击包围了会稽。

越王对范蠡说:"因为没听您的劝告才落到这个地步,那该怎么办呢?"范蠡回答说:"能够完全保住功业的人,必定效法天道的盈而不溢;能够平定倾覆的人,一定懂得人道是崇尚谦卑的;能够节制事理的人,就会遵循地道而因地制宜。现在,您对吴王要谦卑有礼派人给吴王送去优厚的礼物,如果他不答应,您就亲自前往事奉他,把自身也抵押给吴国。"勾践说:"好吧!"于是派大夫种去向吴求和,种跪在地上边向前行边叩头说:"君王的亡国臣民句践让我大胆的告诉您的办事人员:勾践请您允许他做您的奴仆,允许他的妻子做您的侍妾。"吴王将要答应种。子胥对吴王说:"天帝把越国赏赐给吴国,不要答应他。"种回越后,将情况告诉了句践。句践想杀死妻子儿女,焚烧宝器,亲赴疆场拼一死战。种阻止句践说:"吴国的太宰嚭(pī,坯)十分贪婪,我们可以用重财诱惑他,请您允许我暗中去吴通融他。"于是勾践便让种给太宰嚭献上美女珠宝玉器。嚭欣然接受,于是就把大夫种引见给吴王。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能赦免句践的罪过,我们越国将把世传的宝器全部送给您。万一不能侥幸得到赦免,勾践将把妻子儿女全部杀死,烧毁宝器,率领他的五千名士兵与您决一死战,您也将付出相当的代价。"太宰嚭借机劝说吴王:"越王已经服服贴贴地当了臣子,如果赦免了他,将对我国有利。"吴王又要答应种。子胥又进谏说:"今天不灭亡越国,必定后悔莫及。句践是贤明的君主,大夫种、范蠡都是贤能的大臣,如果句践能够返回越国,必将作乱。"吴王不听子胥的谏言,终于赦免了越王,撤军回国。

勾践被困在会稽时,曾喟(kuì,溃)然叹息说:"我将在此了结一生吗?"种说:"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围困在羑(yǒu,有)里,晋国重耳逃到翟,齐国小白逃到莒,他们都终于称王称霸天下。由此观之,我们今日的处境何尝不可能成为福分呢?"

吴王赦免了越王,勾践回国后,深思熟虑,苦心经营,把苦胆挂到座位上,坐卧即能仰头尝尝苦胆,饮食也尝尝苦胆。还说:"你忘记会稽的耻辱了吗?"他亲身耕作,夫人亲手织布,吃饭从未有荤菜。从不穿有两层华丽的衣服,对贤人彬彬有礼,能委屈求全,招待宾客热情城恳,能救济穷人,悼慰死者,与百姓共同劳作。越王想让范蠡管理国家政务,范蠡回答说:"用兵打仗之事,种不如我;镇定安抚国家,让百姓亲近归附,我不如种。"于是把国家政务委托给大夫种,让范蠡和大夫柘稽求和,到吴国作人质。两年后吴国才让范蠡回国。勾践从会稽回国后七年,始终抚慰自己的士兵百姓,想以此报仇吴国。大夫逢(páng,旁)同进谏说:"国家刚刚流亡,今天才又殷实富裕,如果我们整顿军备,吴国一定惧怕,它惧怕,灾难必然降临。再说,凶猛的大鸟袭击目标时,一定先隐藏起来。现在,吴军压在齐、晋国境上,对楚、越有深仇大恨,在天下虽名声显赫,实际危害周王室。吴缺乏道德而功劳不少,一定骄横狂妄。真为越国着想的话,那越国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归附晋国,厚待吴国。吴国志向高远,对待战争一定很轻视,这样我国可以联络三国的势力,让三国攻打吴国,越国便趁它的疲惫可以攻克它了。"勾践说:"好。"

过了两年,吴王将要讨伐齐国。子胥进谏说:"不行。我听说句践吃从不炒两样好菜,与百姓同甘共苦。此人不死,一定成为我国的忧患。吴国有了越国,那是心腹之患,而齐对吴来说,只象一块疥癣。希望君王放弃攻齐,先伐越国。"吴王不听,就出兵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俘虏了齐国的高、国氏回吴。吴王责备子胥,子胥说:"您不要太高兴!"吴王很生气,子胥想自杀,吴王听到制止了他。越国大夫种说:"我观察吴王当政太骄横了,请您允许我试探一下,向他借粮,来揣度一下吴王对越国的态度。"种向吴王请求借粮。吴王想借予,子胥建议不借,吴王还是借给越了,越王暗中十分喜悦。子胥说:"君王不听我的劝谏,再过三年吴国将成为一片废墟!"太宰嚭听到这话后,就多次与子胥争论对付越国的计策,借机诽谤子胥说:"伍员表面忠厚,实际很残忍,他连自己的父兄都不顾惜,怎么能顾惜君王呢?君王上次想攻打齐国,伍员强劲地进谏,后来您作战有功,他反而因此怨恨您。您不防备他,他一定作乱。"嚭还和逢共同谋划,在君王面前再三再四诽谤子胥。君王开始也不听信谗言,于是就派子胥出使齐国,听说子胥把儿子委托给鲍氏,君王才大怒,说:"伍员果真欺骗我!"子胥出使齐回国后,吴王就派人赐给子胥一把"属镂"剑让他自杀。子胥大笑道:"我辅佐你的父亲称霸,又拥立你为王,你当初想与我平分吴国,我没接受,事隔不久,今天你反而因谗言杀害我。唉,唉,你一个人绝对不能独自立国!"子胥告诉使者说:"一定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都城东门上,以便我能亲眼看到越军进入都城"于是吴王重用嚭执掌国政。

过了三年,勾践召见范蠡说:"吴王已杀死了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可以攻打吴了吗?"范蠡回答说:"不行。"

到第二年春天,吴王到北部的黄池去会合诸侯,吴国的精锐部队全部跟随吴王赴会了,唯独老弱残兵和太子留守吴都。勾践又问范蠡是否可以进攻吴国。范蠡说:"可以了"。于是派出熟悉水战的士兵两千人,训练有素的士兵四万人,受过良好教育的地位较高的近卫军六千人,各类管理技术军官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大败,越军还杀死吴国的太子。吴国使者赶快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会合诸侯,怕天下人听到这种惨败消息,就坚守秘密。吴王已经在黄池与诸侯订立盟约,就派人带上厚礼请求与越国求和。越王估计自己也不能灭亡吴国,就与吴国讲和了。

这以后四年,越国又攻打吴国。吴国军民疲惫不堪,精锐士兵都在与齐、晋之战中死亡。所以越国大败了吴军,因而包围吴都三年,吴军失败,越国就又把吴王围困在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脱去上衣露出胳膊跪着向前行,请求与越王讲和说:"孤立无助的臣子夫差冒昧地表露自己的心愿,从前我曾在会稽得罪您,我不敢违背您的命令,如能够与您讲和,就撤军回国了。今天您投玉足前来惩罚孤臣,我对您将唯命是听,但我私下的心意是希望象会稽山对您那样赦免我夫差的罪过吧!"勾践不忍心,想答应吴王。范蠡说:"会稽的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要。今天是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了,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命吗?再说君王早上朝晚罢朝,不是因为吴国吗?谋划伐吴已二十二年了,一旦放弃,行吗?且上天赐予您却不要,那反而要受到处罚。'用斧头砍伐木材做斧柄,斧柄的样子就在身边。'忘记会稽的苦难了吗?"勾践说:"我想听从您的建议,但我不忍心他的使者。"范蠡就鸣鼓进军,说:"君王已经把政务委托给我了,吴国使者赶快离去,否则将要对不起你了。"吴国使者伤心地哭着走了。勾践怜悯他,就派人对吴王说:"我安置您到甬东!统治一百家。"吴王推辞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了!"说完便自杀身亡,自尽时遮住自己的面孔说:"我没脸面见到子胥!"越王安葬了吴王,杀死了太宰嚭。

勾践平定了吴国后,就出兵向北渡过黄河,在徐州与齐、晋诸侯会合,向周王室进献贡品。周元王派人赏赐祭祀肉给句践,称他为"伯"。句践离开徐州,渡过淮河南下,把淮河流域送给楚国,把吴国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当时,越军在长江、淮河以东畅行无阻,诸侯们都来庆贺,越王号称霸王。范蠡于是离开了越王,从齐国给大夫种发来一封信。信中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是长颈鸟嘴,只可以与之共患难,不可以与之共享乐,你为何不离去?"种看过信后,声称有病不再上朝。有人中伤种将要作乱,越王就赏赐给种一把剑说:"你教给我攻伐吴国的七条计策,我只采用三条就打败了吴国,那四条还在你那里,你替我去到先王面前尝试一下那四条吧!"种于是自杀身亡。

勾践逝世,儿子王要鼫(shí,石)与即位。王鼫与逝世,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逝世,儿子王翁即位。王翁逝世,儿子王翳即位。王翳逝世,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逝世,儿子王无强即位。

无强时,越国发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与中原各国争胜。在楚威王的时候,越国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说:"越国不攻打楚国,从大处说不能称王,从小处说不能称霸。估计越国不攻楚国的原因,是因为得不到韩、魏两国的支持。韩、魏本来就不攻打楚国。韩国如攻打楚国,它的军队就会覆灭,将领就会被杀,那么叶、阳翟就危险;魏国如攻打楚国也如此,军队覆灭、将领被杀,陈、上蔡都不安定。所以韩、魏事奉越国,就不至于军队覆灭、将领被杀,汗马之劳也就不会显现,您为什么重视得到韩、魏的支持呢?"越王说:"我所要求韩魏的,并非是与楚军短兵相接、你死我活地斗,何况攻城围邑呢?我希望魏军聚集在大梁城下,齐军在南阳、莒练兵,聚结在常、郯边界,那么方城以外的楚军不再南下,淮、泗之间的楚军不再向东,商、於、析、郦、宗胡等地即中原通路西部地区的楚军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上的楚军不足以抵御越国了。那么,齐、秦、韩、魏四国就可以在楚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韩、魏无须作战就能扩大疆土,无须耕种就能收获。z现在,韩魏不这样做,却在黄河、华山之间互相攻伐,而为齐国和秦国所利用。所期待的韩魏如此失策,怎么能依靠他们称王呢!"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太侥幸了!我不看重他们使用智谋,因为那智谋就好象眼睛一样,虽然能见到毫毛却见不到自己的睫毛。今天君王知道韩魏失策了,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刚才比方的'能见到毫毛却看不到自己睫毛的眼睛'之论了。君王所期望于韩魏的,并非是要他们的汗马功劳,也并非是与韩、魏联军联合,而是分散楚军的兵力。现在,楚军兵力已分散了,何必有求于韩魏呢?"越王说:"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个大夫已分率所有军队,向北包围了曲沃、於中,直到无假关,战线总长为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聚结到北部的鲁国、齐国、南阳,兵力还有超过这种分散的吗?况且君王所要求的是使晋、楚争斗;晋、楚不斗,越国不出兵,这就只知两个五却不知十了。这时不攻打楚国,我因此判断越王从大处说不想称王,从小处说不想称霸。再说,雠(chóu,仇)、庞、长沙是楚国盛产粮食的地区,竟泽陵是楚国盛产木材的地区。越国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地方将不能再向郢都进献粮、材了。我听说过,图谋称王却不能称王,尽管如此,还可以称霸。然而不能称霸的,王道也就彻底丧失了。所以恳望您转而攻打楚国。"于是越国就放弃齐国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迎击越军,大败越军,杀死无强,把原来吴国一直到浙江的土地全部攻下,北边在徐州大败齐军。越国因此分崩离析,各族子弟们竞争权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居住在长江南部的沿海,服服贴贴地向楚国朝贡。七代后,君位传到闽君摇,他辅佐诸侯推翻了秦朝。汉高帝又恢复摇做了越王,继续越国的奉祀。东越、闽君都是越国的后代。

范蠡事奉越王勾践,辛苦惨淡、勤奋不懈,与勾践运筹谋划二十多年,终于灭亡了吴国,洗雪了会稽的耻辱。越军向北进军淮河,兵临齐、晋边境,号令中原各国,尊崇周室,勾践称霸,范蠡做了上将军。回国后,范蠡以为盛名之下,难以长久,况且句践的为人,可与之同患难,难与之同安乐,写信辞别勾践说:"我听说,君王忧愁臣子就劳苦,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过去您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未死,是为了报仇雪恨。当今既已雪耻,臣请求您给予我君主在会稽受辱的死罪。"勾践说:"我将和你平分越国。否则,就要加罪于你。"范蠡说:"君主可执行您的命令,臣子仍依从自己的意趣。"于是他打点包装了细软珠宝,与随从从海上乘船离去,始终未再返回越国,勾践为表彰范蠡把会稽山作为他的封邑。

范蠡乘船飘海到了齐国,更名改姓,自称"鸱(chī,吃)夷子皮",在海边耕作,吃苦耐劳,努力生产,父子合力治理产业。住了不久,积累财产达几十万。齐人听说他贤能,让他做了国相。范蠡叹息道:"住在家里就积累千金财产,做官就达到卿相高位,这是平民百姓能达到的最高地位了。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号,不吉祥。"于是归还了相印,全部发散了自己的家产,送给知音好友同乡邻里,携带着贵重财宝,秘密离去,到陶地住下来。他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交易买卖的道路通畅,经营生意可以发财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约定好父子都要耕种畜牧,买进卖出时都等待时机,以获得十分之一的利润。过了不久,家资又积累到万万。天下人都称道陶朱公。

朱公住在陶地,生了小儿子。小儿子成人时,朱公的二儿子杀了人,被楚国拘捕。朱公说:"杀人者抵命,这是常理。可是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儿子不会被杀在闹市中。"于是告诫小儿子探望二儿子。便打点好一千镒黄金,装在褐色器具中,用一辆牛车载运。将要派小儿子出发办事时,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去,朱公不同意。长子说:"家里的长子叫家督,现在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长子去,却派小弟弟,这说明我是不肖之子。"长子说完想自杀。他的母亲又替他说:"现在派小儿子去,未必能救二儿子命,却先丧失了大儿子,怎么办?"朱公不得已就派了长子,写了一封信要大儿子送给旧日的好友庄生,并对长子说:"到楚国后,要把千金送到庄生家,一切听从他去办理,千万不要与他发生争执。"长子走时,也私自携带子几百镒黄金。

长子到达楚国,看见庄生家靠近楚都外城,披开野草才能到达庄生家门,庄生居住条件十分贫穷。可是长子还是打开信,向庄生进献了千金,完全照父亲所嘱做的。庄生说:"你可以赶快离去了,千万不要留在此地!等弟弟释放后,不要问原因。"长子已经离去,不再探望庄生,但私自留在了楚国,把自己携带的黄金送给了楚国主事的达官贵人。庄生虽然住在穷乡陋巷,可是由于廉洁正直在楚国很闻名,从楚王以下无不尊奉他为老师。朱公献上黄金,他并非有心收下,只是想事成之后再归还给朱公以示讲信用。所以黄金送来后,他对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钱财,以后再如数归还朱公,但哪一天归还却不得而知,这就如同自己哪一天生病也不能事先告知别人一样,千万不要动用。"但朱公长子不知庄生的意思,以为财产送给庄生不会起什么作用。

庄生乘便入宫会见楚王,说:"某星宿移到某处,这将对楚国有危害。"楚王平时十分信任庄生,就问:"现在怎么办?"庄生说:"只有实行仁义道德才可以免除灾害。"楚王说:"您不用多说了,我将照办。"楚王就派使者查封贮藏三钱的仓库。楚国达官贵人吃惊地告诉朱公长子说:"楚王将要实行大赦。"长子问:"怎么见得呢?"贵人说:"每当楚王大赦时,常常先查封贮藏三钱的仓库。昨晚楚王已派使者查封了。"朱公长子认为既然大赦,弟弟自然可以释放了,一千镒黄金等于虚掷庄生处,没有发挥作用,于是又去见庄生。庄生惊奇地问:"你没离开吗?"长子说:"始终没离开。当初我为弟弟一事来,今天楚国正商议大赦,弟弟自然得到释放,所以我特意来向您告辞。"庄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拿回黄金,说:"你自己到房间里去取黄金吧。"大儿子便入室取走黄金离开庄生,私自庆幸黄金失而复得。庄生被小儿辈出卖深感羞耻,就又入宫会见楚王说:"我上次所说的某星宿的事,您说想用做好事来回报它。现在,我在外面听路人都说陶地富翁朱公的儿子杀人后被楚囚禁,他家派人拿出很多金钱贿赂楚王左右的人,所以君王并非体恤楚国人而实行大赦,却是因为朱公儿子才大赦的。"楚王大怒道:"我虽然无德,怎么会因为朱公的儿子布施恩惠呢!"就下令先杀掉朱公儿子,第二天才下达赦免的诏令。朱公长子竟然携带弟弟尸体回家了。回到家后,母亲和乡邻们都十分悲痛,只有朱公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长子一定救不了弟弟!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弟弟,只是有所不能忍心放弃的。他年幼就与我生活在一起,经受过各种辛苦,知道为生的艰难,所以把钱财看得很重,不敢轻易花钱。至于小弟弟呢,一生下来就看到我十分富有,乘坐上等车,驱驾千里马,到郊外去打猎,哪里知道钱财从何处来,所以把钱财看得极轻,弃之也毫不吝惜。原来我打算让小儿子去,本来因为他舍得弃财,但长子不能弃财,所以终于害了自己的弟弟,这很合乎事理,不值得悲痛。我本来日日夜夜盼的就是二儿子的尸首送回来。"

范蠡曾经三次搬家,驰名天下,他不是随意离开某处,他住在哪儿就在哪儿成名。最后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人相传叫他陶朱公。

太史公说:夏禹的功劳很大,疏导了九条大河,安定了九州大地,一直到今天,整个九州都平安无事。到了他的后裔句践,辛苦劳作,深谋远思,终于灭亡了强大的吴国,向北进军中原,尊奉周室,号称霸王。能说句不贤能吗!这大概也有夏禹的遗风吧。范蠡三次搬家都留下荣耀的名声,并永垂后世。臣子君主能做到这样,想不显赫可能吗?